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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十二谭 > 贰·狸奴

贰·狸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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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   
  午夜时分,月黑风高。
   
  它蹿入了塔内,不往上走,而是东挠西嗅地往下找道路,忽然一跃而起重重扑下,它将腐朽了的木板地硬砸出了个窟窿来。
   
  然后把肥硕的身体抻成了不可思议的细长形状,它通过窟窿钻下去,落入了地下漆黑的密室。一切都如它先前所料,于是它满意地抖了抖胡须。
   
  锋利的爪子抓挠地面,它开始疯狂地掘土,圆脑袋和尖耳朵一点一点地深入到了土坑中,它最后只露出了一尊圆圆的胖屁股和一条直竖向上的粗尾巴。
   
  它也累了,但是不能停,为了找这深埋在土下的宝贝,它已经做了几年的准备。它有直觉,那宝贝已经近在咫尺了。
   
  只是,为什么身边空气会忽然流动起来?
   
  像通了电一样,它周身的皮毛火花闪烁、劈啪作响,不祥的预感一点一点滋生出来,让它挖掘得愈发疯狂了。
   
  一叶青春的乡间奇遇记
   
  叶青春回了天津卫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医生,不是他生了病,是他被只野猫挠破了手背,虽然没流血,但他心中也还是很悚然,既怕野猫的爪子上有细菌,又怕野猫的皮毛中有跳蚤。
   
  在确定自己安然无恙之后,他松了一口气,又有了闲心。这点闲心催着他逾墙而走,溜进了画雪斋,对着半梦半醒的金性坚大说大讲:“好家伙,往后我可再不下乡去了,为了收那么几捆土布,我这几天是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香,太阳还毒,晒得我啊——你看我这鼻梁,是不是都出雀斑了?”
   
  金性坚半闭着眼睛端坐在太师椅上,没理他。
   
  叶青春有点急:“你是石头人呀?倒是看我一眼啊!”
   
  金性坚这回向着他一抬眼皮,抬过之后从鼻子里哼出回答:“嗯。”
   
  叶青春稍微满意了一点:“这还不算什么,最危险的是,在我和伙计带着布回来的时候,走山路——你猜怎么着——遇上大爆炸了!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开炮打仗,反正我没瞧见大兵,就看前头山尖上的一座破塔,‘轰’的一下子就炸了!从塔底到塔尖,炸了个粉碎,砖头瓦块满天飞!我倒是没被那些东西砸着,那些东西真要是砸了我,一下子就能给我开了瓢!你猜我是让什么东西砸了?”
   
  金性坚坐在书房内的半明半暗处,默然地摇头。
   
  叶青春早就不指望他能有问有答地给自己捧场了,所以掏出手帕一擦嘴角的白沫,他顺势轻轻一拍自己的大腿:“天上飞来一只大花猫,我让猫给砸了!”
   
  抬手往头上一挡,他对着金性坚比比划划:“吓得我抬手这么一挡,结果正好挡在了猫爪子上,我这细皮嫩肉哪是猫爪子的对手?当场就破了三道皮!”放下手抱着肩膀打了个哆嗦,他对着金性坚连连摇头,“可怕可怕,若不是我用手挡了一下,这回非破了相不可。”
   
  这一回,金性坚终于说了个整句子:“区区三道爪痕,倒也无损叶君的风采。”
   
  叶青春一愣,觉着对方像是在夸奖自己,便立刻有些不好意思:“哎呀,金兄你可真是的,又拿我开玩笑!”
   
  金性坚抬手堵嘴,打了个哈欠,因为一直是犯困,且被叶青春聒噪得发昏,所以颇想翻脸动手,把这位叶君拎起来扔出去。
   
  不过就在他意淫之时,克里斯汀服装店的伙计找上门来,一阵风似的就把叶青春裹了回去——店里的伙计在大街上被汽车撞了,叶青春作为老板,不能不管一管去。
   
  二超级伙计
   
  叶青春如今头大如斗。
   
  进了医院的伙计,差一点就被汽车碾成了肉饼,无论怎么算,都要休养上个小半年才能重新直立行走。照理来讲,只要有钱,不怕招不来伙计,可这伙计是他手下的第一干将,不但会用好几国洋话和顾客打招呼,更兼洁净伶俐,见了谁都是未语先笑,在叶青春眼中,堪称一名人才。
   
  人才如今卧了床,克里斯汀服装店又是这样摩登雅致的所在,总不能随便从外面招个不懂“美”的小子过来招待客人,所以叶青春十万火急地裁出一张大红纸,用碗口大的墨字写了一篇招工启事,贴在大门口。
   
  红纸一贴,立刻就有人上门。叶青春前几天到那穷乡僻壤中走了一趟,收上来几大捆土掉渣的土布,本打算用这本乡本土的土物制造出一点东方美,高价卖给他的西洋朋友们,如今也顾不上造美了,每天都要忙里偷闲,接见十几名应聘者。
   
  应聘者数量虽众,然而质量参差,有那谈吐好的,然而相貌不美;偶尔遇了个相貌合格的,又是满口方言,莫说洋话,连官话都讲不清楚。叶青春急到了一定的程度,简直想去画雪斋借个仆人用几个月——金性坚身边有个十八九岁的小男仆,大名不知道,反正别人都喊他小皮,小皮跟着金性坚久了,也有几分雅气,看着不比平常人家的少爷差许多。
   
  叶青春越想越觉得对,这一天他在店门外逡巡不已,差一点就真要去画雪斋借小皮了,可是未等他往画雪斋的方向转,忽听有人问道:“先生,请问这店里是要招伙计吗?”
   
  叶青春抬头一瞧,吓了一跳——不是光天化日见了鬼,是被这位来客惊艳到了!
   
  来客是个青年,看着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,身材有点人高马大的意思,然而是有型有款的高大,把一身青布裤褂支撑得又有棱角又有线条,低头看着叶青春,他微微含着笑,脸挺白,浓眉毛,大眼睛是清清澈澈的琥珀色,一头短发有点乱,头顶还有一撮直立着的毛,也是琥珀色的。
   
  “哟!”叶青春盯着他看了半天,“你想到我这儿当伙计?”
   
  青年笑眯眯地一点头:“您是老板?”
   
  叶青春立刻就把小皮给忘到了百里开外。把青年引入店内的一间小休息室里,他将这青年盘问了足有一个多小时,末了得知这青年也姓叶,大名叫做小虎,识数认字,家里本来也是做小生意的,因为新近破了产,所以从北京来了天津,想要自找活路,工钱不拘,只要管吃管住就成。
   
  小虎英俊和气,打扮得也干净,说话声音不高不低,脸上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叶青春万没想到自己招伙计能招来个知书达理的美男子,自觉着是捡了宝贝,立刻让人出门撕了大门口的红纸,又把厨房后头的一间小屋子收拾出来,安排给小虎居住。
   
  不过半天的工夫,小虎换上衬衫长裤,开工了。
   
  小虎在店里当了三天伙计,结果除了叶青春之外,其余的伙计都不愿意搭理他了。
   
  不因为别的,就因为他太能干了,太殷勤了,太招人爱了。伙计们背地里都说他一头杂毛、两只黄眼,模样很像个杂种,然而女客们肤浅得很,见了小虎就要笑,并不管他杂不杂。见了客人,他能滴溜溜地转成陀螺;见了老板,他更是谄媚,叶青春忙于在店铺楼上的房间里造美,偶尔下楼亮个相,只要是让小虎瞧见了,必定如同李莲英见了西太后一般,恨不得亦步亦趋地搀着叶青春行走。叶青春略微咳嗽一声,小虎已经把茶水送到了他的嘴边;叶青春略微一扯领口,小虎轻摇折扇,向他送出一缕清风。
   
  叶青春活到如今,虽然也一直过着少爷的生活,可还没有享受过这种程度的服侍,不由得飘飘然要发昏。
   
  于是,等到一名伙计这天下午悄悄溜进他的设计室里,向他打小报告时,他嗤之以鼻,根本不信。
   
  伙计的小报告内容如下:“先生,小虎这人不对劲,他夜里总偷着去厨房吃东西。”
   
  叶青春感觉这伙计蠢得令人发指,栽赃都不知道栽个好的:“偷东西吃?他为了什么?咱们这里本来就是管饭的,又没限了谁的饭量,都是管饱吃,他犯得上夜里不睡觉,再去偷几口吗?”
   
  “他不是偷干粮吃,他是偷肉吃。”
   
  “这话更荒谬了,你们这帮东西,一到饭点就如狼似虎的,一顿饭吃完了,还能剩下肉菜给他偷吃?”
   
  “他偷生肉吃。”
   
  叶青春皱起了眉毛:“怎么回事?你还没完了?他是个人,又不是豺狼虎豹,人能吃生肉吗?你瞧见了?”
   
  “大师傅说的,自从小虎来了之后,头天晚上剩下的肉,第二天早上过来一瞧,准没!小虎夜夜住在厨房后头,不是他偷的,还能是谁?”
   
  叶青春看着伙计,眨巴眼睛。厨房里的大师傅早来晚走,负责店里众人一整天的伙食。这大师傅甚是老实,况且和小虎也没有竞争关系,没有理由造小虎的谣言。
   
  对着伙计沉默了片刻之后,叶青春开了口:“你把大师傅给我叫过来。”
   
  油渍麻花的大师傅从厨房赶了过来,面对叶青春的质问,他没提“小虎”二字,只说这租界地里又不荒凉,不会有野兽出没,可是—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大骨头:“您瞧这啃的,狗都啃不了这么干净!”
   
  叶青春用手帕捂着口鼻,看着那根大骨头。大骨头未经烹饪,上面还残留着鲜红的筋膜,然而一丝肉都没有了,只见几道深深的齿痕,将要深入骨髓。
   
  “那这也不能是人啃的呀!”他说。
   
  大师傅深以为然:“没错,所以才奇怪呢!”
   
  叶青春放下手帕,下意识地咬了咬指甲,忽然觉得有些悚然。难不成自家其实藏了一只猛兽?幼年时自家的老房子塌了一间,不是就发现那墙里藏了一条人腿粗的老蛇吗?
   
  不置可否地把大师傅和大骨头全打发走了,叶青春抱着肩膀坐立不安,只觉房内全是虫豸,处处都是危机重重,可是又不便声张,毕竟证据只有一根大骨头,太不充分。心乱如麻地思忖了一番之后,他不动声色,静等天黑。
   
  天黑透了,家在本地的伙计们关好大门,络绎地下班离去,小虎把院子扫了扫,也回了他的小屋。叶青春回了卧室,换上一身利落短衣。把腰带鞋带全系紧了,他坐在桌前揽镜自照,自觉着很有几分侠客风采,可惜身手略差一点,放下镜子的同时碰掉了桌上的香水瓶,五十法郎一瓶的香水落在地上,啪嚓一声摔了个粉碎。叶青春急得伸手去接,结果一屁股从椅子上滑了下来,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香水泊中。
   
  万幸,碎玻璃没有扎伤他的皮肉,他也顾不得收拾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他就这么奇香扑鼻地关灯出门,夜探厨房去了。
   
  叶家的格局,是前方一座小洋楼,楼下是店铺,楼上是叶青春的住所。洋楼后头另有一座红顶小房,乍一看挺美,其实房中烟熏火燎,是间厨房,厨房还连着个小小的暗间,本是打算用来堆煤的,但叶家的煤是随烧随买,所以大师傅为了图省事,索性在厨房门口支了个小小的棚子,权充煤棚,暗间空下来,便成了小虎的卧室。
   
  这暗间和厨房并不相通,各自开门,所以不受油烟污染,倒也干净,小虎住进去也绝不算是受虐待。叶青春有心把小虎叫过来给自己做个伴,可是转念一想,又怕小虎要笑自己异想天开——这样繁华的一个大都会里,难道还真会藏了兽类不成?
   
  这么一想,叶青春就索性缩进了厨房门口的小煤棚子里。棚子里除了蜂窝煤就是他,他抱着膝盖蹲下来,倒也和夜色融为了一体。
   
  春夜的风,吹久了也寒凉,叶青春蹲了许久,连只野猫都没见到。双腿酸麻到了一定的程度,他干脆席地而坐,一边揉捏着小腿,一边心中暗想:“我是不是让伙计和大师傅串通起来给骗了?”
   
  这个念头一出,他立刻心中冒火,当即挣扎着就想往外走,明天要找伙计和大师傅算总账,可是两条腿不听使唤,一动也动不得,有心爬出去,又觉得形象太不雅。
   
  然而,就在他要爬未爬之际,棚子外头来人了。
   
  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音,以为是个人,可是定睛一瞧,他影影绰绰地又觉得那不像个人——哪有活人是这样深深弓腰四脚着地走路的?
   
  可是他渐渐看清了那人身上的青布裤褂,还看清了那人挽起了两只袖口,露出了半截白胳膊——确实真是个人!
   
  鬼鬼祟祟地连走带跳,那人轻轻巧巧地停到了厨房门口,转动脑袋东张西望了一番。叶青春圆睁二目屏住了呼吸,就见那人面目模糊,唯有两只眼睛惊人,圆溜溜地放着金光,竟如两只小灯泡一般。
   
  天色再黑暗,面目再模糊,姿态再诡异,叶青春也认出来了:他就是小虎!
   
  小虎半人半兽地停在厨房门口,四处嗅了嗅,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喷嚏。叶青春一动不敢动,因为气都不敢大喘,所以不受自己这一身奇香的干扰,倒还保持了绝对的安静。棚子外的小虎似乎是很讨厌这刺激气味,抬起一只手胡乱揉了揉鼻子,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枚小钥匙,三下五除二地捅开门锁,钻进了厨房。
   
  叶青春依旧不敢动,就听黑洞洞的厨房里传出咔嚓咔嚓的啃噬声音。直过了十几分钟,小虎才一边咀嚼一边走了出来,重新锁好了厨房房门。“嘎”地打了个大饱嗝,他伸手指头进嘴里抠了抠牙齿,然后半走半爬地跳跃进了夜色之中。
   
  小虎走了,叶青春还是没动,只是身下漫开一股暖流,尿了一地。
   
  三天杀的怪物
   
  叶青春洗澡洗到了天亮。
   
  洗到天亮也没洗去他那一身香水气味,他疑神疑鬼地对自己嗅了又嗅,不怕自己太香,是怕自己身上还存留着尿骚。好容易盼到了天光大亮,伙计和大师傅也络绎地来了,他芙蓉一般地出了水,一边按照美的准则梳洗打扮,一边在心中拟好了对策。店里再缺伙计,也不能雇个怪物。现在天气凉,厨房里有存肉,倒也罢了;万一等到天气热了,生肉不能过夜,那怪物到厨房里找不到东西吃,再跑过来把自己嚼了怎么办?
   
  谋划妥当了之后,他也无心享用每天清晨的牛奶蛋糕,直接下楼在店铺里巡查了一番。伙计知道这位老板虽然看着油头粉面不是个做事的人,但是经营有方,一贯谨慎,所以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把成衣往架子上摆放。
   
  忽然间,店铺内响起了一声大叫:“哎呀!这是谁弄的?”
   
  伙计们吓了一跳,就见叶青春站在一袭软缎子白旗袍前,牵着那旗袍的前襟怒目圆睁,旗袍上面蹭了长长一条子黑迹。伙计们吓坏了,慌忙跑上前去细看,结果发现那黑迹是一抹巧克力。
   
  “这是何总长夫人定制的衣服,今天下午就要派人来取的,如今弄成了这个样子,怎么交得出手?”叶青春扯着喉咙大叫,“谁干的?谁吃巧克力了?”
   
  伙计们纷纷退却,唯有一人胆子略大一点,嗫嚅着答道:“先生,昨天下午……只有您吃了巧克力……您还给了小虎一块儿……我们连巧克力的毛都摸不到,哪有机会吃呢……”
   
  那人的话一出口,正中了叶青春的下怀,声音立时又提高了几度:“那一定是小虎干的!小虎呢?”
   
  小虎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,见了眼前情形,也是一愣:“先生,我在这儿呢!”
   
  叶青春将那旗袍扯下来往他面前一掼:“混账东西!我好心好意招你过来,你却给我火上浇油,糟蹋我的东西!你给我走,我不用你了!”
   
  不等小虎辩解,他回头又对着账房先生咆哮:“老王!给他结这半个月的工钱,不许跟他啰嗦,让他立刻走人!”
   
  老王被叶青春的雷霆之怒震住了,哆里哆嗦地疯狂点头,叶青春嚷了一通,累得直出汗,鬓角热烘烘地做痒,转向前方抬手欲挠,他吓得打了个激灵:“哎哟我的娘!”
   
  小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正低了头在他耳鬓之处吸气。见他一惊,小虎不为所动,继续围着他乱嗅,嗅过之后抬起头,睁大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,一脸惊讶地看他。
   
  平心而论,小虎这表情简直有点楚楚可怜,但叶青春把心一横,决定不受他的蛊惑。
   
  三分钟后,小虎垂着头,被几名伙计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克里斯汀服装店。
   
  叶青春站在楼上,看着小虎的背影,心里也怪不好受的,不过想起昨夜那一场惊魂,又不由得要摩挲摩挲心口,认为自己是除了一桩大患。略施小计除去了旗袍上的巧克力渍,他这回心静了,回到楼上喝茶吃点心读报纸,然后钻进自己的羽绒被窝,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。
   
  到了下午,他懒洋洋地起了床,溜达到了楼下。这时店内静悄悄的,一名顾客都没有,伙计们坐在屋子里,也都是昏昏欲睡。叶青春摸了摸那些柔软光滑的印度绸,心中有些愉快,有人将一杯冰镇过的碧螺春送到了他面前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然后说道:“小虎啊……”
   
  这三个字出了口,他含着碧螺春怔住了。
   
  面前站着个高高大大笑眯眯的青年,可不就真是小虎?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放,他急了:“怎么回事?当我说话是放屁不成?我已经发话不要你了,谁许你又回来的?”
   
  小虎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无辜地看他,其余的伙计站起了身,也是满脸的莫名其妙。叶青春环视周围,越看越感觉这气氛不对,于是开口问道:“你们都发什么傻?我上午刚把小虎撵走,谁许你们又让他进来的?”
   
  伙计们面面相觑,末了,一人挠着后脑勺答道:“先生,您……没撵过他啊!”
   
  “胡说八道!上午你们都在场,怎么敢睁着眼睛说瞎话?尤其是你,小张,我清清楚楚地记得,是你把小虎推出大门的!”
   
  伙计小张彻底傻了眼,扭头去问身边的人:“我把小虎推出去的?”
   
  叶青春急了,又从柜台后面揪出了账房先生:“老王,我是不是让你给小虎结了半个月的工钱,让他滚蛋?”
   
  老王也是目瞪口呆:“有,有,有这事儿吗?”
   
  一屋子的人忽然全患了失忆症,叶青春又惊又怕,抬头再去看小虎,就见小虎对着自己一歪脑袋,微微一笑,口中微露了两枚虎牙的尖端。
   
  叶青春第一次发现他口中竟然藏着利齿!
   
  “好,好!”叶青春抬手用力一拍柜台,“那我现在把话重说一次,小虎这人我不用了,让他滚蛋!现在就滚!小张,你把他给我赶出去!”
   
  小张当即上前一步,对小虎说道:“先生下令了,咱也就不用再废话。两个山字落一块儿,您请出吧!”
   
  小虎看了叶青春一眼,没说什么,垂着脑袋转身走出了店门。
   
  一个下午加一整夜过后,叶青春照例下楼,然后惊了个魂飞魄散。
   
  他看见小虎站在伙计群里,这一帮人正在若无其事地扫地擦柜台,预备开门营业。
   
  他直接把小虎又撵了走,然后一整天都守在店铺里,直到傍晚店铺要关门时,他才因为肚子疼,跑了一趟茅房。
   
  等到他出了茅房回来时,他就见伙计围成一圈在吃晚饭,其中有个个子特别高、食欲特别好的,正是小虎。伙计们一脸的天经地义,似乎小虎从来就没有离开过,而小虎抬起头又是对着他一笑,笑得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。
   
  叶青春想,自己这回真是见了鬼了!
   
  叶青春勉强镇定下来,没有带了细软逃出家门去住旅馆。
   
  他也没再徒劳地继续驱逐小虎,只在夜里入睡之前,像个黄花大姑娘似的,往枕头下面藏了一把大剪刀,又将房门牢牢地反锁了住。
   
  无论如何,这一夜总要先度过去。叶青春蜷缩在被窝里,先是竖着耳朵,生怕那怪物要摸上楼来,然而等了许久,不见动静,便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。
   
  睡到半夜,他毫无预兆地醒了过来。
   
  房内一片黑暗,暗中回荡着轻微的呼噜声音。慢慢地掀开棉被坐了起来,他低头一瞧,看见了趴在床尾的小虎。
   
  他一动,小虎慢慢地翻了个身,抱着膝盖缩成一大团,沉甸甸地压在棉被上。两只黄光闪烁的大眼睛睁开了一条线,他显然也是醒了,但是口鼻之中依然呼噜噜地响着。
   
  “你来干什么?”叶青春吓得声音都变了。
   
  小虎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,显出上下四枚尖牙。打过哈欠之后,他一伸舌头,舌头奇长,竟然结结实实地卷过了鼻尖。
   
  然后,他答道:“今天夜里冷,我来给你暖脚。”
   
  隔着一层棉被,叶青春慌忙把脚丫子抽了回来:“胡说八道!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   
  小虎抬手攥拳揉了揉眼睛,随即一跃而起——他这样大的个子,跃起之时居然是异常的轻盈,无声无息地就扑向了叶青春。叶青春被他扑了个仰面朝天,就见他一边扯起被子将自己盖严,一边用古怪尖细的声音喃喃自语:“盖好一点儿,你身体弱,小心冻出病来。”说完这话他往旁边一滚,竟是公然躺到了叶青春身边。伸手把叶青春牢牢地搂了住,他伸过头来,对着叶青春的耳朵就舔了一大口。
   
  叶青春没敢动,也没敢出声,怕这怪物狂性大发,再啃了自己的脸。
   
  叶青春非常配合,任由小虎舔了自己半夜。清晨起床之时,他熬得眼圈发黑,白脸泛青,靠着小虎的半边脑袋乌黑锃亮,被小虎舔了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。
   
  顶着半边背头,叶青春完全没敢抗议,小虎则是蹦蹦跳跳,早早地就下了楼去预备营业。叶青春瑟瑟发抖地坐在卧室里,简直被小虎吓出了心病,而就在这时,一位女客赶在所有人之前登了门,指名道姓地要见他,于是他不得不随便披了一件大衣,在自己的设计室里见了女客。
   
  女客一进门,他立刻就把大衣甩到了一旁,露出了本相:“原来是你呀!”
   
  女客年方十八,花容月貌,身穿洋装,头烫卷发,戴一副蓝框平光眼镜,做摩登女大学生的打扮,正是他的亲妹妹,叶丽娜。
   
  叶家兄妹相貌极像,叶丽娜就约等于女版的叶青春。自从叶青春被叶老太爷驱逐出境之后,叶丽娜就难得能和这位兄长相见。叶老太爷这人有些盲目,一提起当了裁缝自力更生的叶青春,他老人家便痛心疾首地叫骂不止;然而自家女儿在大学里学成倒数第一,成天好吃懒做骄奢淫逸,他倒看着十分顺眼,并不觉得有何不妥。
   
  叶丽娜在学业上一塌糊涂,且不急着嫁人,所以每天悠游自在,活得十分得意,加之她和叶青春一样,自我感觉都是极美,故而也不安分。今天她起大早来看哥哥,也不是因为兄妹之情发作,指着叶青春的头发大笑了一通之后,她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,直接进了正题:“哥,你认不认识金性坚?”
   
  叶青春翘了大拇指向窗外一指,云淡风轻:“金先生是我的邻居,对我的艺术造诣很欣赏,时常请我过去吃茶。怎么了?”
   
  叶丽娜的双目登时有了光芒:“真的呀?你和金先生是朋友?”
   
  “我作为一名大艺术家,他和我交朋友,很稀奇吗?”
   
  叶丽娜嘻嘻地笑出白牙齿来,蓝框眼镜滑到了鼻头上:“其实是上个月,我在南开大学的画展上见了他一面,觉得他年轻有为,不但有才华,还那么英俊潇洒……我的意思是,现在社会上难得见到这样有内涵的青年,又听说他仿佛是和你相识,所以就赶过来问一问嘛。”
   
  叶青春正色答道:“你看上他了?那你还是算了吧,那个人,本领一定是有的,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名气;不过他性子闷得很,上辈子可能是块石头。再说我现在哪有闲心给你介绍朋友,我跟你讲……”他伸长脖子凑到妹妹耳边,“我好像是见鬼了。”
   
  叶丽娜把眼镜向上推到了鼻梁:“哥,你疯了?”
   
  叶青春抓住妹妹的一条胳膊,叽叽喳喳地长篇大论了一番,末了铁青着一张脸问道:“你说这可怎么办?”
   
  叶丽娜看着哥哥,平光镜片之后,美目一转:“哥哥,我也让你说得怪害怕的,不过到了这个时候,你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当然要去向朋友求援才行。”说完这话她站了起来,抓起自己的漆皮小包,“走!要找就找个最近的,就是金先生吧!”
   
  叶青春有些犹豫:“那他会不会以为我发神经病啊?”
   
  叶丽娜一秒钟也等不得了,当即答道:“那你就不用去了,我代你出面好了。”
   
  说完这话,她踩着高跟鞋,转身就走。叶青春见势不妙,抓起大衣起身去追:“人家又不认识你,你少跑过去给我丢人现眼——你站住,他现在还没睡醒呐,你去了也白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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