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

下载
字:
关灯 护眼
笔趣阁 > 十二谭 > 肆·白衣

肆·白衣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楔子
   
  画雪斋。
   
  在客厅阴暗处的博古架上,她静静地蛰伏着,对下方沙发上的两个人冷眼旁观。
   
  两个人都是年轻的男子,其中一位是这间公馆的主人,在她的眼中,称得上是恶贯满盈;另一位也是她眼中的熟面孔——这么久了,她一直在这公馆的附近窥视游荡,她见过了他太多次,以至于尽管他根本不曾意识到她的存在,但她已经自作主张地“认识”他了。
   
  她不但“认识”他,还知道他是个前朝的遗少,名字里有个“佳”字,因为旁人常会笑嘻嘻地唤他一声佳贝勒。佳贝勒年轻、俊美,除了头发比别人长之外,看着也没有更多的出众之处,而且总有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懒散劲儿,瞧着像是个没出息的。可她觉得佳贝勒这股子劲儿里藏着一点高贵。佳贝勒有时候懒得走路都抬不动脚,一路拖泥带水地从院门口晃进楼门里,她看在眼中,一颗心怦怦乱跳,就觉得他这模样潇洒极了。若不是还有重任在身、未曾解决,自己非偷偷地跟着他走了不可。
   
  她对自己的品貌不是很有自信,毕竟不是母狐狸,变成了人样也未必千娇百媚。可是退一步想,自己即便给他当个丫头,做做杂活,也是有趣的。
   
  为了早日过上那有趣的生活,她硬把心思又扳回到了眼前来。不把眼前这个问题解决了,她良心不安,是“有趣”不起来的。
   
  一有女白衣
   
  佳贝勒这一阵子,常往画雪斋里跑。
   
  画雪斋是个雅致的地方,楼下的客厅里尤其是摆放了好些有趣的古物,佳贝勒自认没有金性坚那样的财力,所以暗暗地把金宅当成了博物馆,馆里的东西他买不起,欣赏欣赏也是好的。况且金性坚这人虽然有点恃才傲物的名士劲儿,但对他一直是和蔼可亲,可见——佳贝勒自己忖度着——大概像自己欣赏古董一样,这位金先生也挺欣赏自己。
   
  不过,这几天有些异常。这几天他去画雪斋,那金性坚像病了似的,怏怏地对他爱答不理,他脸上有点挂不住,讪讪地不好意思再去,幸而他如今也是另有心事,不去画雪斋也不会感觉寂寞。
   
  说起他的心事,也是一桩问题。他自己关起门来兜圈子,觉着这心事只能是烂在自己肚子里,对谁都不便说,一旦说了,就有被当成失心疯的可能。光天化日、朗朗乾坤,他出去对朋友说自己新近认识了个妖精,那不是坐等着被人笑话?
   
  可是,他真的认识了一个妖精,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女妖精。那一夜他在家中酣睡,蒙眬地就看见房门开了,走进来个白衣美人。这美人坐在烛光中,别别扭扭的像是有话对他讲,可支支吾吾的,终究也没说出什么来。到了第二天上午,佳贝勒彻底清醒过来,就见窗前桌上的大蜡烛燃得只剩了一半——他家是安装了电灯的,昨夜又不曾停电,谁会好端端地去点蜡烛?
   
 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,他没声张,只把个照相匣子偷偷藏到了枕边,结果等到了午夜时分,在他似睡非睡的时候,房门一开,白衣美人又来了。双手绞着一方手帕,美人羞答答地向他哼唧了几句话,佳贝勒仔细一听,发现这美人还挺讲礼貌,开篇就向自己道歉:“对不住,又耽误你睡觉了。”
   
  佳贝勒二话没说,端起照相匣子就对准了她。镁光灯在黑屋子里“啪嚓”一闪,宛如夜空里打了一道闪电。美人吓得惊呼了一声,一瞬间便凭空消失了。放下照相匣子跳下床,佳贝勒推门向外追了几步,可外头连个鸟大的人影都没有,关了房门开了电灯,他低头再瞧,终于有了一点收获——地上丢着一方白手帕,正是那位美人扔下来的。
   
  弯腰把手帕捡起来看了看,佳贝勒心中依稀有了数。若对方真是个装神弄鬼的活人,那绝对不能逃得这样快,若对方是个存了恶意的妖魔鬼怪,那么直接一口吞了自己便是,也没有必要这样期期艾艾的没话找话。说来说去,只能有一个解释:《聊斋》的故事正在自己家中上演,这个“随风潜入夜”的美人,极有可能是看上自己了。
   
  佳贝勒虽是个前朝遗少,但是颇有一点西洋式的绅士精神,对待异性向来是特别客气,如果异性比较美丽的话,那他就更是客气加客气。除了绅士精神之外,他还有科学的态度,此刻对着手中的这方手帕,他便开动了脑筋,心想这美人若是个鬼的话,那么鬼这东西飘飘渺渺,没有拿着一方手帕乱飘的道理,这美人若不是鬼,那么大概就是只妖。妖这东西,大多都是由动物变化来的,美人既是个女子,那么想必她的本身,也是一只女性的动物,有道是众生平等,自己不能光优待女人,不优待女动物。
   
  思及至此,佳贝勒思索完毕,依然是没怕。
   
  如此又过了一天,到了第三夜,如佳贝勒所料,白衣美人又来了。佳贝勒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,好像只是一走神的工夫,她便出现在了自己眼前。这回她手里没了手帕,只能是低头绞着衣角,盯着地面说道:“你大概也觉出来,此刻不是做梦吧?”
   
  佳贝勒盯着她,心想我早知道了。
   
  美人做了个深呼吸,极力地平静了表情:“你不要怕,我若是有害你的心,我早动手了,也不用这样曲曲折折地来了一趟又一趟。”
   
  佳贝勒依然盯着她,心想这我也早知道了。
   
  美人犹犹豫豫地抬头迎了他的目光,睫毛忽闪忽闪的:“实不相瞒,我是个妖精,名叫……白衣。”
   
  佳贝勒继续沉默,心中佩服自己神机妙算。
   
  白衣看他总是不言语,便把目光转向了一旁,对着一只大立柜说话:“我也跟踪你一段时间了,看你这人还不错,所以想来请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   
  佳贝勒微微一笑,心想这小女妖真是没话找话,看上我就直说看上我得了,还非要扯个求人帮忙的幌子。
   
  这时,白衣慢慢地又把目光转向了他:“不知道,你肯不肯呢?”
   
  佳贝勒这回不能不说话了:“你想让我帮什么忙?”
   
  白衣答道:“我想请你去趟金家,为我拿一把钥匙。”
   
  “金家?哪个金家?”
   
  “就是金性坚的家,你常去的。”
   
  佳贝勒一听这话,心中大惊,眼珠子几乎滚出眼眶:“金,金性坚?金性坚招惹你们妖精了?”
   
  此言一出,白衣把脸一扭,登时来了脾气:“你当他是个好人吗?我告诉你,他那人无恶不作,世间的人和妖加在一起,都没有比他更坏的了!”
   
  说完这话,她找了把椅子坐下,含着怒意开始痛斥金性坚,说得这人刨绝户坟踹寡妇门,不但下流,而且无耻。佳贝勒听了一会儿,几乎想笑,笑着笑着,他忽然正了正脸色:“你说什么?金性坚把个女妖精关进家里当老婆?”
   
  “我骗你做什么?若不是为了救那位姐姐,我见了姓金的,躲着走还来不及呢!”
   
  佳贝勒回忆起金性坚近来那半死不活的样子,确实是有些古怪。但让他因此便相信金性坚在家里关了个女妖精,他也还是做不到。走到桌前打开抽屉,他使出他的拿手好戏,自自然然地岔开了话题:“说到这里,我忽然想起,昨夜我冒冒失失地吓了你一跳,真是抱歉。你的手帕也丢在了我这里,作为赔礼,我另送你两条好的吧!”
   
  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扁扁的锦盒,他双手将盒子送到了白衣面前。白衣接了盒子打开一看,发现里面装了六条叠好的丝绸绣花帕子,登时有些脸红:“我不是为了手帕来的,我是——”
   
  佳贝勒一拍脑袋,恍然大悟:“险些忘了,你等等,我马上回来!”
   
  说完这话,他开门就走,不出片刻回了来,手里多了个大托盘。把托盘上的点心茶水摆到桌上,他拉开了一把椅子,对着白衣说道:“请来这儿坐吧,无论你是人是妖,你来了,就是客人,不让我招待招待是不行的。”
   
  白衣没想到佳贝勒这样洒脱热情,不禁脸上现出了难色:“我也不是为了吃喝来的……”
   
  白衣这一趟来,本是目的明确,佳贝勒若是依了她,那自然是好;佳贝勒若是不依她,她还预备了第二套方案,便是略施法术,变个狰狞样子,吓唬着他来帮自己这个忙。
   
  她什么都想到了,就没想到佳贝勒热情好客、胆大包天,也没想到自己如此不争气,糊里糊涂地还真走过去吃上了。
   
  并且是没少吃。
   
  二他的心
   
  这天夜里,冷风卷着一点小雨,在窗外吱溜溜地吹。佳贝勒坐在房内,低头伺弄着花架子上的一盆兰花。两只手摆弄着花,一颗心却不在花上,在妖精上。偶尔抬头向窗外望一眼,他没拉窗帘,希望可以看到白衣是如何的翩然而至,然而也不抱太大的希望,因为白衣总是来无影去无踪,他直到了现在,也还是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变的。
   
  佳贝勒总觉得白衣不大像个妖精,若论那身妖气,似乎还不如八大胡同里的姑娘们足。她越是娇憨,他越喜欢逗她,逗得她认了真,要面红耳赤地往外跑,或者是噘了嘴闹小脾气。然而两人也有正经的时候,譬如昨夜,白衣问他:“你到底是肯不肯帮我呢?”
   
  佳贝勒摇了头:“不帮。”
   
  白衣盯着他的脸看,看他一脸正色,目光就黯淡了下来:“我实在是挑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人,认识的人里面,就只有你是可以随便去金宅的。我若不是个妖精,我也不求你。那个姓金的恶霸,有许多对付我们的法子,他放钥匙的那个地方贴了一道纸符,我不敢碰……可是我若就此真不管,那个姐姐就真没有活路了。五十年前,她救过我一命,所以现在我不能……”
   
  她吞吞吐吐地说话,说的话都是有头无尾,最后垂头坐在了椅子上,她抬头问佳贝勒:“为什么不帮我呢?是嫌我是个妖精,不配受你的帮助?还是不想为了我去冒险做贼?还是,你根本就不信我的话?”
   
  佳贝勒答道:“你夜夜过来找我,无非是要用我这个人。我若是答应了你,也帮了你,你大功告成,我再想见你,就难了。”
   
  白衣怔怔地看着他,像是不能理解:“你想……见我?”
   
  当时她的那个惊讶模样,佳贝勒现在还清楚地记得。她一惊讶,他也惊讶了——自己夜夜熬着不睡等她,难道只是为了找个伴儿一起喝茶吃夜宵不成?
   
  两人对着呆看了片刻,末了都有些脸红。白衣低声说道:“我还来的,其实我不但夜里能来,白天也一样,我不怕太阳。我也不让你白帮,到时候,我给你当个使唤丫头吧!”
   
  佳贝勒忍不住笑了:“当多久呢?”
   
  “你说了算。”
   
  “先定下三十年吧!”
   
  白衣扇动两弯睫毛,瞳孔幽黑,目光在佳贝勒脸上一掠而过:“不,等你结了婚,我就走了。”
   
  佳贝勒一拍巴掌:“好极了!反正我是个不婚主义者!”
   
  白衣疑惑地看了他:“什么昏不昏的?我不懂你这些怪话。”
   
  佳贝勒笑道:“不懂没关系,你出去想法子问问,问明白了,再来见我!”
   
  白衣昨夜就这么疑疑惑惑地走了,而此刻的佳贝勒摆弄着那一盆兰花,饶有兴味地等着白衣来见自己。根据经验,白衣这人你等是等不来的,可你若一走神,她便会忽然地从天而降了。
   
  夜深了,一只手轻轻一拍佳贝勒的肩膀,他回了头,正和白衣打了照面。白衣正站在电灯下,灯光把她照得清清楚楚。一头黑发松松地编了两条辫子,她的面颊没有多少血色,一双大眼睛则是深深地黑。收回手垂下眼帘,她抿着嘴一偏脸,轻声说道:“那个昏不昏的,我打听明白了。”
   
  佳贝勒背着双手,高了她一个半头:“这回傻眼了吧?给你三十年,你不干,现在好了,变成一辈子了。”
   
  她轻巧地一转身,背对着佳贝勒。佳贝勒绕过去看她的脸,结果发现她正在无声地偷笑。察觉到了佳贝勒的目光,她又一转身,走到桌前坐了下来。
   
  佳贝勒没有继续追逐,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,他半晌没有动。最后还是白衣先回了头:“怎么不说话了?是不是嫌我是个妖精,怕我真赖在你家里不走?”
   
  佳贝勒摇了摇头:“喜欢我的姑娘,有一些,但是像你这么喜欢我的,真没有。”
   
  “呸!不要脸,谁说我喜欢你了?”
   
  “你的眼睛。”
   
  “胡说八道!”
   
  说完这句话,她转向桌面,伸手整理桌上的点心盘子和小茶杯,心里有句话,想要反问佳贝勒:“我这么喜欢你,那你呢?”
   
  但她终究没敢问。
   
  如果她不是个妖精,她是个平常人家的大姑娘,她就敢了。
   
  胳膊肘架在桌面上,她单手托着腮,手指拨弄着辫梢,沉默了片刻之后,她轻声说道:“我们连条件都谈好了,你一定是肯帮我了吧?”
   
  佳贝勒本来一点也不想帮她——他是个人类,凭什么要去站到妖精一队里?可是面对着白衣,他只觉得这拒绝的话是万万说不出口,若是说了,就是欺负她了。
   
  “帮!”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来,“你一讲情义,我就得去做贼!”他伸手一指白衣的鼻尖,“坏小妖精!你说,你到底是个什么变的?”
   
  白衣低头答道:“迟早告诉你,你急什么。”
   
  佳贝勒看着她的侧影,心里还是有些恍惚,觉得这一切像梦。他生下来就是过了时的皇亲国戚,曾经历过泼天的富贵,也曾穷到衣食无着的境地。他年纪不大,然而已经见多识广,什么冷暖炎凉,都感受过了。一团和气地行走人间,他不得罪谁,也不指望谁。
   
  他很久没有动过感情了。
   
  三大盗
   
  佳贝勒决定夜探画雪斋。
   
  并不是他武功高强,有夜探的本领,而是金性坚这人素来是中午起床,有点昼伏夜出的意思,想要堂堂正正地登门拜访,就非得夜探不可。前几回来,金性坚没给他好脸色,他素来豁达,倒是没记仇;后来听闻这位金君“恶贯满盈”,且在家中囚禁了个妖精姐姐当老婆,他就越发好奇,必要前来重新瞻仰这位金先生的尊容了。
   
  金性坚的脸色依旧是不大好,非常的白,但不是“肌肤胜雪”的白,而是白下面隐隐透着一层青,是玉石的白。虽然面有病容,但他依旧一丝不苟地打扮着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西装穿得笔挺利落。佳贝勒怀着鬼胎上下打量他,第一次发现这人不是一般的臭美。
   
  “你不是一直托我找几枚印章吗?”他有备而来,侃侃而谈,“上回弄来的那几枚,你瞧了,说是假的。这几天我又托人四处打听了一场,结果这回连假的都没弄到。”
   
  金性坚在他对面正襟危坐,仿佛是有点心不在焉。亲自倒了一杯热茶,他把茶杯轻轻推到了佳贝勒面前:“劳你费心了,没有也没关系,本来那就是……”
   
  他略一沉吟,声音冷淡,吐出五个字:“可遇不可求。”
   
  佳贝勒问道:“我实在是好奇,您说的那种玉石印章,既没什么来历,也不见得精致美观,找它有什么用?”
   
  金性坚笑了一下:“是我的旧东西,对于旁人来讲,确实是不值什么。”
   
  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看人,笑容也冷,若是放在平时,佳贝勒一定识趣地告辞了,但是今天,佳贝勒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:“怎么了?我看你这脸色很不好,是不是病了?”
   
  金性坚答道:“多谢关怀,我很好。”
   
  佳贝勒又四处地看:“你这家里怎么空落起来了?人呢?”
   
  金性坚慢条斯理地回答:“家里只有我这么一个主人,也没什么事情,雇了那些个仆人,看着反倒眼乱,所以我这几天把他们都打发了。有小皮一个,也就够了。”
   
  佳贝勒点了点头,心想白衣说得不错,这家伙果然是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,所以遣散了周围的耳目。仆人小皮是他从南边带过来的,定然早已和他沆瀣一气了。抬眼一瞟客厅角落里的大座钟,他望着时间,在心里做了个倒计时。
   
  数完最后一个数目字,他屏住呼吸又等待了十秒钟,然后,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上方一声响亮的爆裂!
   
  金性坚猛地回了头,客厅外响起了踢踢踏踏的声音,正是小皮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,要往楼上跑。佳贝勒见势也起了身,作势要去追小皮:“怎么了?你这儿楼上还有人?”
   
  话音落下,他肩膀一痛,是金性坚忽然出手,硬把他按回了沙发上:“我去瞧瞧,你坐。”
   
  佳贝勒没想到金性坚力气这么大,登时老实了不敢再动。等到金性坚也快步走出客厅了,他才一跃而起,几大步跑到了客厅角落的博古架前。楼上没大事,只是个坏小子收了佳贝勒五块钱,今晚便按时溜到金宅后街,隔着院墙投出石头,打碎了金宅二楼的一扇玻璃窗。目光火速扫过博古架上的好东西,最后他依着白衣先前的指示,在架子一侧的格子里找到了一只大砚台。伸手抓起板砖似的大砚台,他看见砚台下面牵牵扯扯地粘着一张黄纸,纸上鬼画符似的写着红色笔画。这东西专治妖精,却不治人。佳贝勒从砚台下面摸出了一把薄薄的白铜钥匙,耳听得客厅外又有脚步声音了,他连忙把砚台放回原位。回头再看门口,他和金性坚打了个照面。
   
  心脏猛地跳了起来,他仗着自己是站在阴暗处,也许面目模糊,所以强撑着谈笑风生:“楼上怎么了?”
   
  金性坚看了他一眼,似乎是有些疲倦:“没什么,大概是小孩子淘气,丢石头砸到了楼上的玻璃。”
   
  佳贝勒心惊肉跳地微笑着——生平第一次正式做贼,他其实是心虚得很,真怕金性坚忽然翻脸关门,像对付那个妖精一样,也把自己关起来。
   
  “既然没大事,那我就告辞了。”他硬着头皮笑道:“家里一会儿有朋友来,我早点回去候着。”
   
  金性坚又看了他一眼,这回似乎是更疲倦了,连话都没说,只从鼻子里哼出了一股气流。
   
  佳贝勒趁机溜出金家,且溜且想:“金性坚到底在那妖精身上出了多少力?怎么虚成了这个样子?古人所谓‘色是刮骨钢刀’,诚不我欺。”
   
  随即,他又想起了白衣,这个时候不该想起她,他想,这个时候想起她,像是玷污了她。玷污了她,也等于是玷污了自己。她和别的人或妖都不一样,她那么喜欢自己,可是,自己有什么可值得她喜欢的呢?
   
  佳贝勒这样一想,又暗暗得很自得——他是浪荡子,是穷纨绔,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,是个只剩贝勒名号的破落户,但是有什么关系呢?白衣喜欢他,就是喜欢他,谁拦得住?谁奈他何?
   
  佳贝勒想到这里,几乎感到了幸福。
   
  在自家门前跳下了洋车,佳贝勒见太阳刚落不久,觉得时间还早。可是推开自己的房门向内一走,他发现白衣竟然已经等在里面了。
   
  她不是人,所以他也不和她讲人间的规矩与客套。关闭房门拉了窗帘,他从衣兜里掏出了那枚白铜钥匙,在她眼前一晃:“你看是不是——”
   
  话没说完,那枚钥匙已经被白衣夺了过去。把那钥匙反复看了又看,最后白衣抬头问道:“是在我说的那个地方拿的吗?”
   
  “当然。”
   
  白衣把钥匙攥进手心里,放到胸前:“是不是,我也不知道,但我觉着应该没错。”
   
  说到这里,她对着佳贝勒一笑:“你的任务完成了,多谢你。接下来就是我的事情了,我走啦!”
   
  佳贝勒拦在门口,没有动:“你……自己去?”
   
  “可不是我自己去?”
   
  “你有把握?”
   
  白衣犹豫了一下,随即答道:“有!你放心,我不恋战,若是能救,我就报了人家的恩,心里再没有牵挂;若不能救,我也不会傻乎乎地留在那里等着人杀,自然会逃。”
   
  佳贝勒不了解白衣的本领,侧身给她让开了一条路,他心里很不安——先前看金性坚也没觉怎的,自从知道了他的本质,今夜他再去金宅,看那人便是越看越可怕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