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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十二谭 > 伍·梦貘

伍·梦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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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   
  她坐在那株桃花下的石头凳子上,又把胳膊肘架在了面前的石头桌子上。单手托着腮,她笑眯眯地歪了头看他。
   
  他今天换了一身西装,瞧着越发摩登英俊。翩然走到她跟前来,他侧身倚着石桌半坐半站,低头向她柔声唤道:“娇娇,一日不见,你有没有想念我?”
   
  她绯红了面颊,两只眼珠滴溜溜一转,转向一旁去,不肯正眼看他:“只是一天不见,就要想吗?”
   
 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手臂:“你别害羞,只说你是想还是不想?若是不想,我这就离开你的梦境,将来再不来了。”
   
  她立刻抬眼注视了他:“你要走?”
   
  他垂眼对着她微笑,显出长长的睫毛来:“你若心里有我,我便不走。”
   
  她听了这话,并不信服,伸手紧紧抓了他的衣袖:“你不要诓我。我对你的心,日月可鉴。若是人死便如入梦一般,那我真宁愿自杀死了,好不分昼夜地和你在一起。”
   
 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腕子,手指温暖,姿态温柔:“你别乱想。我们虽是只在梦里相见,可相见的每一刻,都是这样甜蜜。多少夫妻白天各忙各的,夜里同床异梦,还不如我们呢,你说是不是?”
   
  她感受着他的气味与体温,心旌不禁摇荡,身体都要融化,声音也像热糖一样,又黏又甜地拖了长丝:“是——”
   
  一异事
   
  叶丽娜浪荡许久,这一日忽觉天气寒冷,一翻日历,她吓了一跳——不是惊觉韶光易逝,而是发现再过几天,就到期末考试的日子了。
   
  叶家老爷子的思想,不受封建礼教的束缚,一贯脱俗。
   
  他儿子叶青春做着那样兴旺的生意,自食其力丰衣足食,可因为说起来是个裁缝,便把他恨得牙痒,如果叶青春是下海当戏子去了,他兴许还不至于这么恨;叶丽娜挂着个女大学生的名儿,终日东游西逛,大把大把地花钱,叶老爷子反倒没意见了,不但没意见,还认为自家女儿既然能够考上大学,那么才华大概和李清照谢道韫等人差不许多,堪称一位才女。
   
  叶丽娜毫无做才女的壮志,但也不想被大学开除,所以慌里慌张地跑去学校,临时抱佛脚,四处借讲义来抄。结果抄了没几天,她听到了一宗新闻:文学系的陆天娇将要被开除了。
   
  叶丽娜和陆天娇也算是好朋友,只是这个学期各忙各的,才生疏了。这陆天娇被开除的原因,据说是整整一学期都没露面,激怒了好几名教授。叶丽娜也是难得上课的,但也不敢像陆天娇这样放肆,只是有一点令人犯疑:就在上学期,陆天娇还是个好学的学生。陆家没有出什么变故,也没人在游乐场所见过陆天娇冶游嬉戏,这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无缘无故地赖在家里不出门了?
   
  叶丽娜不是个冷心肠的人,陆天娇虽然是连着几个月没有找过她,她却不能坐视陆天娇就这么被开除。把抄写了一半的讲义推到一旁,她胡乱打扮了一番,坐着汽车就往陆家来了。
   
  陆家是所高门大户的宅院,陆天娇之父有好些个姨太太,姨太太们繁衍不止,所以陆家人丁兴盛,是个规模很大的家庭。
   
  陆天娇独占了一所院落居住,环境十分的幽静,叶丽娜照例是要直接往那院子走,不料一个老妈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:“哟,您不是我家三小姐的同学吗?”
   
  叶丽娜停步笑道:“是的,我好久没见你家三小姐了,所以来瞧瞧她。”
   
  老妈子脸上的颜色变了变,又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:“您……那感情好,您……您陪三小姐聊聊天,兴许……兴许三小姐还能好一点儿。”
   
  叶丽娜狐疑地打量着她: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们三小姐怎么啦?生病了?”
   
  老妈子苦笑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病了。”
   
  “什么病?”
   
  “我说不清,也没叫医生瞧过,反正就是忽然爱上了睡觉,成天什么事都不干,饭都不好生吃,就是要睡觉,睡不着了,宁可喝酒吃药也要睡,家里哪个若是拦她,她立刻就要闹脾气,连我们老爷都没了法子。您是有学问的学生,您说,这可不是得了怪病了?”
   
  叶丽娜认为天下所有的老妈子都是无知的,所以也不同她多费口舌,径直往里走,一路走进了内宅的一所院子里。
   
  进院之后,她一边大声喊着天娇,一边不客气地推门往正房进,结果她往里进,陆天娇往外迎,两人在门口互相撞了个满怀。
   
  叶丽娜双手扶着陆天娇的肩膀,就见她堆着两肩乱发,本是秀丽的瓜子脸,如今瘦得尖嘴猴腮,几乎脱了相;再看房内的情形,房内的沙发茶几都是东倒西歪的,窗下桌上乱摆着无数洋酒瓶子。
   
  推开陆天娇,叶丽娜快走几步去掀左侧的门帘子。门帘后的房间是卧室,卧室床上一片凌乱,满屋子也全摆着空酒瓶子。走进去弯下腰,她从酒瓶子中间捡起个玻璃药瓶,看瓶上的英文标签,发现这瓶子里装的竟是安眠药。
   
  “你怎么啦?”叶丽娜回头问陆天娇,“你是失恋了还是怎么的,要躲在家里借酒消愁?你知不知道,你们系的教授联了名,要让学校开除你呢!”
   
  陆天娇看了看窗外门外,然后关闭房门,一步上来握住了叶丽娜的手:“学校的事情先不用管。你来得正好,你救救我!”
   
  叶丽娜伸手摸了摸陆天娇的额头:“你真病了?我救你什么?”
   
  陆天娇压低声音,急急地问道:“我家的人见了你,是不是说了我的坏话,说我疯了?”
   
  “你这模样,确实是挺疯的。”
   
  “哎呀,你别闹,听我说!你真得想法子救我出去,否则我现在行动都有人盯着,也许过了年,他们就要送我去精神病院了!”
   
  叶丽娜仔细地看了看她,发现她不是在和自己闹着玩,就把她拉回客厅,把沙发上的碎屑渣子掸了掸,然后和她一起坐了下来:“你讲讲,他们为什么说你疯了?你这屋子里这么多酒瓶子,又是怎么回事?”
   
  陆天娇很坦白,她说自己真没病,只是想睡觉而已。
   
  想睡觉的原因,是她在几个月前梦到了一个男子,那男子和她年龄相仿,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。
   
  起初她只是觉得他美,梦醒后还恋恋地思慕了一阵子。哪知从那一夜过后,竟是夜夜都能在梦中与那男子相会。
   
  白昼,她照常过着俗世生活;夜里入眠了,她与那男子相会,竟是又有一番旖旎天地。而且那梦都是连着的,第一夜他们相见,第二夜他们相识,如今过了几个月,他们已经难分难舍,在梦里订婚了。
   
  “自从认识了他。”陆天娇说道,“就觉得这平常的日子真是没味儿,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在梦里,和他厮守。可是白天家里这些人当我发了神经,我越是想睡,他们越不让我睡;夜里我进了梦中,梦里也出现了个贱人,想做我和密斯特莫之间的第三者,真是气死活人。丽娜,咱们原来聊天的时候也说过,男子都是喜新厌旧的,这话果然不假,我那梦里的密斯特莫竟然也被那个贱人迷惑了,让我必须时时刻刻看守着他,简直不敢醒。你想,我醒了一白天,就和密斯特莫分离了一白天,万一那个贱人这时候请他出去逛公园吃大菜,怎么办?”
   
  叶丽娜听她说了半天,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:“哦……你在梦里遇到了个姓莫的美男子,你们两个还恋爱订婚了,但是现在又出现了个第三者,所以你要加紧地睡觉做梦,否则在你梦里的世界中,你的未婚夫莫先生,有被第三者抢走的危险,是吗?”
   
  “没错!”
   
  叶丽娜回想起自己在北京出的那一场大丑,脸红之余,正色说道:“天娇,我活到这么大,从来没有听说这样的梦。恕我说句迷信的话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邪祟?”
   
  “邪祟?什么意思?”
   
  “你是不是遇了鬼?”
   
  陆天娇没有恼,蹙着眉毛思索了片刻,最后一摇头:“不会,天下哪有密斯特莫这样又温柔又英俊的鬼?我至多是遇到了个公狐狸精,可密斯特莫即便真是个公狐狸精,我也认了。许书生秀才找母狐狸精,就不许我这个新时代的女学生找公狐狸精吗?没有这个道理!”
   
  叶丽娜看着她那张瘦脸,和那个振振有词的态度,就感觉这人入魔太深,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说清醒的了。
   
  自己若是她的家人,也非把她送到医院里瞧瞧不可。
   
  二美梦
   
  叶丽娜随便找了个托词,告辞逃了。
   
  她不肯施以援手,陆天娇也并没觉出大失望来,横竖天下这帮俗人都是一个嘴脸,她看都懒怠看,更别说指望他们了。
   
  随便在床上拱了个窝,她和衣躺下,拽过棉被兜头一蒙,也不嫌闷气,躲在这一团黑暗中就想再睡。
   
  蒙眬地迷糊了片刻,她眼前缓缓地放了光明,身上的脏衣服也变成了袒胸露背的西式长裙。抬手抚摸着脖子上的一挂珍珠项链,她在自身散放的珠光宝气中一抬头,发觉自己正在一处灯红酒绿的跳舞厅中,而前方有一男一女正搂抱着跳舞。
   
  男子高大英俊,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莫先生;至于女子,更不必提,自然就是她恨之入骨的第三者。
   
  “好哇!”她气得眼中冒火,心想自己只清醒了小半天,就被那个贱人钻了空子。
   
  大踏步地走上前去,她抬起双臂在那两人中间一劈:“好大的胆!密斯特莫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了,你还这样不要脸地来勾搭他?”
   
  贱人女士受了她的辱骂,不肯示弱,当场回骂起来,于是陆天娇一手抓着莫先生的衣袖,一手向前指指戳戳,把她从家里姨娘那儿学来的手段一一使了出来,直骂得那贱人天昏地暗、日月无光。
   
  她既是这样的勇武,自然大胜。
   
  可那贱人居然颇有势力,跳舞厅内灯光一暗,周遭的华丽景象转成了阴暗破烂的布景,仿佛是那贱人派出杀手来追杀了她和莫先生,两人是慌慌张张逃到这破烂地方来的。
   
  莫先生身上的西装革履也变成了猎装马靴,头上歪戴着一顶花格子呢鸭舌帽,帽子下面露出乌黑的短发,瞧着真是又摩登又俏皮。
   
  一柄飞刀从后方飞过来,莫先生只将头一歪,便躲了过去。随即侧身向旁又是一躲,莫先生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第二柄飞刀,夹住了还不算,他把夹刀之手向后一甩,后方响起了杀猪样的惨叫,正是一名杀手被他一飞刀扎死了。
   
  陆天娇看了他这般身手,佩服得五体投地,而莫先生将她往怀里一扯,拦腰抱起来撒腿就跑,跑着跑着纵身一跃,一大步跃出了十几米。
   
  陆天娇轻飘飘地揽住他的脖子,柔声问道:“原来你还会轻功?”
   
  莫先生垂眼向她微微一笑,线条刚毅的嘴唇中吐出一句英文:“ofcourse!”
   
  这时,场景又变换了。
   
  两人处在海边,海风习习,陆天娇穿着一袭白纱裙子,莫先生穿着西式短裤和白衬衫,头上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。
   
  两人相对而立,莫先生握住她的双手,含情脉脉地说道:“娇娇,你是我春夜的月,夏日的风,你是我的百花,是我的蜜糖。我真愿时间停在此时此刻,你我二人永远走在这海滩上。”
   
  陆天娇感动得热泪盈眶:“密斯特莫,你的语言真美,令我的心都要融化了,我——”
   
  话没说完,世界忽然天崩地裂。
   
  她身不由己地摇晃起来,猛地睁开眼睛,她看见了她父亲的老脸。
   
  她父亲是个下了台的将军,但是家里人不忘他的旧身份,还尊他一声大人。
   
  陆大人对儿女素来比较淡漠,主要的精神都放在了娶姨太太这桩事业上,这么淡漠的一个父亲,如今都亲自出马了,可见他对陆天娇是何等的重视。
   
  陆天娇刚要喊爸,可随即一阵干呕,发现自己的嘴被堵上了,手脚也被捆上了,三个老妈子合力抬着自己,正是要趁着夜色往外走。
   
  使尽浑身力气扭出十八道弯,她红着眼睛对她父亲呜呜地叫,陆大人一边跟着她们疾行,一边说道:“孩子,你不要闹!我这是送你去医院瞧病,又不是送你去鬼门关。等瞧好了,再接你回来。”
   
  陆天娇也看出这是要送自己去医院了,但父亲平时从没这么关心过家中儿女,如今忽然成了个慈父,这就有异。
   
  脑筋飞速转动起来,她想这家里和自己有仇的人,也有好几个,如今自己病怏怏的不出门,又落了个疯子的名声,那帮仇人定然趁机撺掇了父亲,要趁机治死自己。
   
  真要到了医院,还不是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?谁又知道那医生是好人还是坏人?
   
  这么一想,她心中涌上一股子火气,反倒不扭不闹了。服服帖帖地由着老妈子把自己塞进汽车,她对着她父亲只是流泪。
   
  陆大人见了,心里也有些难受,站在汽车外面说道:“孩子,只怪你娘死得早,没人管教你。你也不要哭,等医生把你这毛病治好了,家里还接你回来。”
   
  陆天娇不出声,呼呼地喘息。
   
  负责送她就医的陆府管家和一个老妈子也上了汽车,汽车便往医院驶去。
   
  陆天娇看着这出行的阵容,一个真正的亲人都没有,心里越发明镜,确定这是家里有人趁机要害自己了。
   
  陆家怕陆天娇狂呼乱叫得丢人,所以选在夜里出发。汽车开出了片刻,陆天娇忽然喘了起来。老妈子连忙给她摩挲心口拍后背,看她依旧是喘不过气,便把她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:“三小姐,您这是怎么了?”
   
  陆天娇张大嘴巴伸出舌头,直着眼睛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珠子都红了。老妈子吓得向前去问管家:“您瞧三小姐这个样儿,怕是不好啊!”
   
  管家回头去看,就觉眼前一黑,正是被陆天娇迎头撞了个半昏。原来陆天娇不知何时,已经偷偷蹭开了手脚上的绳子,凭着她脑袋够硬,她先撞晕了管家,然后一手抓挠身边的老妈子,一手厮打前方的汽车夫。
   
  汽车夫见势不妙,连忙靠边停了汽车,哪知陆天娇要的就是这个,一推车门跳出去,她撒腿就跑,一鼓作气跑了个无影无踪。
   
  管家等人如何善后,姑且不提。
   
  只说这陆天娇先前在学校也是个体育健将,如今到了生死关头,力量爆发,竟然跑得又快又久。最后扶着一棵老树停住了,她喘吁吁地蹲下来,心想自己接下来往哪里去?
   
  女同学是不能指望的,她们胆小怕事,未必会收留自己;亲戚家更不用提;想去住旅馆,身上又没钱。寒风吹透了她身上薄薄的小袄,她额上的热汗也成了冷汗。
   
  抱着肩膀打了一阵冷战,她抬头环顾四周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,都比不上梦境的一个零头。若死亡等于有梦的长眠,那她丝毫不犹豫,现在就能去死。
   
  这个世界并没有一个密斯特莫,有的只是寒冷和孤独。哥哥弟弟们吃喝嫖赌都没人管,偏偏就看不得自己多睡几觉?就要这样逼死自己?是不是嫌自己不肯早早嫁人,怕自己将来会分上一份遗产去?
   
  这样一想,陆天娇就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上的人无话可说了。
   
  颤巍巍地站起来,她继续向前走,走到了一处断壁残垣后。
   
  在个避风的角落处蜷缩着坐下了,她抱着膝盖垂下头,想要回到梦里去。这世界的人对她不好,她要去找爱她的莫先生了。
   
  三梦里人
   
  昏昏沉沉的,陆天娇又和她的莫先生相见了。
   
  她站在莫先生面前,哀哀切切地向他诉说自己的遭遇,又拉住了他的手,仰脸问道:“你能不能想个法子,让我永远都不要再醒,直接就这么睡着死了吧!”
   
  莫先生微微俯身,把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:“傻姑娘,能和你有一段梦中姻缘,已经是我天大的福分,若是让你因此送了命,我岂不是成了有罪的人?你为我落到了这般田地,我自然不会负你,你听我说……”
   
  莫先生在梦里对她细密地嘱咐了一车话,而在凌晨时分,她被寒风吹醒了,怔怔地回忆梦中言语,居然还能记得八九分。
   
  那八九分内容,因为都是梦话,所以照理讲是不值得信的。可陆天娇是个做梦做迷了心的人,又被晨风吹了个透心凉,眼看周围渐渐亮起来,常有些个衣衫褴褛的男乞丐经过,此地实在不是个久留之地,她这样一位小姐家,即便是死在这里,也是不妥当的。
   
  “试试吧!”她抖颤着站起来,心想梦里的话,是真是假,又有何妨?自己就算是依着那话行动了,最终扑了个空,又有何妨?自己死都不怕,还怕什么虚假?还怕什么徒劳?
   
  这么一想,她拢了拢满头乱发,上路看了看方向,然后迈开了步子。
   
  陆天娇走了一段路,偶然从口袋里翻出几毛钱,雇了一辆洋车。
   
  洋车把她拉进一条陌生的胡同里,她数着门牌号往胡同深处走,最后在八号门前停了下来。
   
  昨天夜里的梦中,莫先生让她到这个地方来,说是这里可做她的立脚处。但这八号的黑漆大门紧闭,看着简直没有半丝活气,竟像是空置了许久的模样。
   
  陆天娇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,然而天光越来越亮,周围的院门也络绎开了,她见自己再站下去就要惹人注目了,只得把心一横,抬手向前一推。
   
  一推之下,她吓了一跳,因为那黑漆大门竟是顺着她的力道开了。
   
  迈过高高的门槛子,她走了进去,又依着梦中莫先生的吩咐,转身把大门依着原样关好。
   
  门内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子,院内显然是新近扫过的,落叶在院子角落堆做一大堆。
   
  她试探着问一声:“请问,有人吗?”
   
  无人回答。
   
  她继续向内探险,结果在厨房里看见了一袋子白米和两大碗冷了的炒菜。正房一侧的卧室里,床上的被褥铺开了,摸着有些潮冷,似乎是久没用过的,但屋角的洋炉子是热的,显然是几小时前,有人专门跑来生了一炉子火。屋子经了这炉子火的热气一烘,也就不甚寒冷了。
   
  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她蹲在炉子跟前,用那余热暖手,心中惊疑不定,“难道我那梦不是平常的梦,密斯特莫真是一只公狐狸精?”
   
  思至此,她忽然心中一阵酸热——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心郎。甭管密斯特莫是什么吧,反正这人世上,又有谁能像他这样待自己好?
   
  陆天娇是娇生惯养惯了的,也不会烹饪。手忙脚乱地跑去厨房生了火,她煮了一锅米粥,就着那两大碗炒菜吃了。
   
  这回身上一暖,她回到卧室里,躺上了床,又想睡觉,眼睛一闭,她又看见了莫先生。
   
  莫先生往时见了她,都是面孔含笑,言语有情,然而今日,他看着她,却是板着脸的:“娇娇,你现在可觉得好些了吗?”
   
  陆天娇最是关注他的,他的态度稍有变化,她立刻就觉察了:“我当然是好多了!你不是我梦里的人吗?怎么像那世上真有一个你似的?你给我找的屋子,究竟是谁的家?”
   
  莫先生答道:“你放心住下去就是,绝不会有人来收房子的,你住一百年都无妨。我害你太多,罪无可恕,只能尽我仅有的薄力,来补偿你深情的一二了。你记着,那床下的箱子里还有些钱财,足够你一两年生活的。一两年之内,你也应该另找到出路了。若实在找不到,那你回家也好。”
   
  陆天娇越听越不对劲:“你嘱咐我这些做什么?”
   
  莫先生苦笑了一下:“你好好一个姑娘,被我害得陷入梦中不能自拔,是我错了。从今日起,我们就分开吧!我再不来了,你忘了我,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吧!”
   
  陆天娇吓了一跳,伸手就要去抓他:“不——”
   
  一声喊出来,她猛地一睁眼睛,就见日光明亮,自己还在床上躺着。
   
  慌忙又闭眼睛,想把方才那梦接着做下去,然而一颗心突突乱跳,无论如何不能入眠。
   
  惴惴地爬起来,她不敢出门,怕遇见熟人,再被家里人抓回去。
   
  熬到夜里,她总算有了困意,然而一觉睡到半夜,只胡乱做了几个噩梦,竟真就再也没见到莫先生。
   
  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,陆天娇除了偶尔煮一锅米粥果腹之外,也不大吃也不大喝,就只是躺在床上做梦。
   
  她什么梦都做了,只是那梦里全都没有莫先生。
   
  一个礼拜过后,她似乎是微微清醒了一点,心想自己把大好的年华就这样睡了过去。
   
  明明自己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子,追求者甚众,却偏偏爱上了个梦里的幻象,这不是傻吗?
   
  可一想起莫先生那个人,她那心脏便一抽一抽地疼痛。梦是假的,爱却是真的。莫先生可以说消失就消失,自己又怎能把他干净利落地从脑海中摘出来?
   
  为了这么个说没就没的幻象,自己把学业家庭都牺牲了,还落了个疯子的恶名,现在连大街都不敢上。若是这个恶名传了出去,自己更是连朋友都见不得了。
   
  陆天娇想到这里,只觉得自己荒唐到了极点,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哽咽,泪水顺着眼角往鬓角里流,想要号啕大哭,却又虚弱极了,根本哭不出声音,只一口一口地向外出气,整个人在床上抖做一团。
   
  这时,她的床前出现了光。
   
  已经是午夜了,天色正是黑暗的时候,她泪眼蒙眬地看着床前那一轮明月似的光,心里痛极了,反倒麻木着不知道怕。
   
  而那团白光渐渐地上下拉长,依稀成了个人身的形状,光芒上方探出了个女人的脸来,那脸生得艳光夺人,实在是个大大的美女,而光芒缓缓下褪,渐次又露出了美女赤裸的脖子和肩膀来。
   
  一头乌黑长发搭在胸前,这美女微微偏了头,一边用双手理着长发,一边大模大样地说道:“我只道我离了人间这么些年,这帮凡人多少该有些长进了,哪知道这些天我亲眼一看,还是那副老样子。蠢的多,精的少;丑的多,美的少。怪不得那个石头脑袋看谁都不入眼,这样的人间世界,我瞧着也没什么意思。还有那帮成精作怪的,成天地抱委屈,说自己都是好的,枉担了个坏名声,可我看他们也都没好到哪里去,只有你这个傻瓜,还对那些东西念念不忘!”
   
  美女说完这一席话,已经顺手把黑发编成了一根辫子。而陆天娇虽然一句都没听懂,但是如今病急乱投医,看她不是个凡人,就挣扎着说道:“请问你是神仙吗?你若是神仙,你也一定知道我的心事。我想请你帮个忙,让我再见一面那梦中人。”
   
  “傻瓜!我也留意你几天了。你那个意中人,没什么好的,我看,你不见他也罢!”
   
  陆天娇一听这话,分明她是有办法,急得用胳膊肘支起身体:“神仙姐姐,求求你了。他好不好的,我不在乎,他就是个妖精是个鬼,我都不怕。我就只想再见他一面,否则我死了都不能瞑目。”
   
  美女看着她,半晌之后,抿嘴一笑:“算你运气好,我刚得了自由不久,现在正是我爱管闲事的时候,不忍心看你就这么傻乎乎地送了命。既然你执意要看,那我就让你看,你看了后悔,可别找我的麻烦!”
   
  陆天娇一听这话,眼珠子都放了光:“多谢多谢,我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呢。”
   
  美女答道:“我叫夜明,不过你可别对旁人说,人间有个仇家要捉我呢!现在你闭了眼睛躺下去,别看我,听我的话行动就是了。”
   
  陆天娇当场闭目倒下,一动不动。
   
  过了约有一两分钟,半空中响起了夜明的笑语:“捂住你身边的棉被,别让它跑了!”
   
  她不假思索地向旁一扑,把自己推在身边的棉被压了住。
   
  睁眼看时,夜明早没了,屋子里的油灯却是亮了,而身下的棉被里有个活物,正在一拱一拱。
   
  她坐起身来,一手伸进被窝里,摸到个毛茸茸热烘烘的东西。
   
  把这东西的一条腿攥住了,她一掀棉被,发现自己竟攥住了个古怪东西——身量比大狗小一点,乍一看像只小熊,然而鼻子甚长,腿粗爪利,身后还垂着一根细尾巴。
   
  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她这七天没有正经吃喝的人,不知哪里来了这么大的力气和胆量,把这动物翻来覆去地瞧,“熊和象生出来的?”
   
  那动物睁着两只眯缝眼睛,一声不叫,脖子皮毛之中显出一枚白色的玉坠子,可见它并非野物,之前应该是个被人养的。
   
  她思索了一瞬,忽然对那动物横眉怒目:“你一定知道密斯特莫的下落,对不对?”
   
  那动物依旧是眯着眼睛装死。
   
  陆天娇也不叫嚷,伸腿做了个下床的姿势:“我被那个神仙姐姐骗了,这东西明明是个低等动物嘛,哪会帮我找到密斯特莫?我去厨房生一炉子火,把这怪东西烧成灰吧!”
   
  说完这话,她真下床了,用自己的裤腰带把这动物的四条腿绑了个结实,然后又翻箱倒柜地寻找:“这屋子里有没有刀子剪子?我先放了它的血。免得它活蹦乱跳的不听话!厨房里杀鸡,不都是要先放血么?”
   
  她还真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把新剪刀。
   
  握着剪刀走到那动物面前,她咬牙说道:“既然你不通人性,不能帮我找到密斯特莫,那我要你也没用。横竖我是要死的人了,此刻我杀了你,就算你是我的陪葬吧。”
   
  这话说完,她举了剪子作势要扎,哪知那动物忽然猛地一蹿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半空中爆开一团雾气,那动物消失了,取而代之落下来的,是个光溜溜的大个子男人。
   
  这男人年轻英俊,正是她寤寐思之的莫先生。
   
  她定睛对着他看了又看——别的地方不好意思细瞧,她只盯着他的脸,那脸细皮嫩肉的,剑眉星目,眼中有情,真是一副上好的相貌,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莫先生吗?
   
  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,她来不及说话,眼泪先涌了出来,鼻子也堵住了,张了张嘴,却又呼吸紊乱,只发出了几声哽咽。
   
  莫先生光着屁股蹙着眉头,仿佛承受不住她的目光和眼泪,低了头,眼珠子往一旁瞥:“娇娇,我——我实在是对你不住。”
   
  陆天娇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,又长长地呼出来,觉着情绪稍微的平定些了,她这才挣扎着说出话来:“你太狠了。”
   
  莫先生慢慢地抬眼看了看她,沉沉地叹了一声:“你瞧你,憔悴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   
  陆天娇不管他说什么,第一要务是攥紧了他的手,生怕他又会消失不见:“我没有又做梦吧?你是真从梦里到我身边来了么?你说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?是鬼是狐?你告诉我,我不能让你再骗我了!”
   
  “我……”他沉吟着,像是不大情愿,声音也越说越小,“实不相瞒,我就是方才那只动物变的。我……我本是一只貘。”
   
  “貘?”陆天娇泪眼蒙眬地看着他,“貘是什么东西?你既是动物变的,那一定是个妖精了,对不对?”
   
  那莫先生盯着地面一点头:“没错,既然你也知道我是个妖精了,你我人妖殊途,你把我彻底地忘了吧!”
   
  “休想!”陆天娇哭道,“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,难道就白害了不成?让我把你忘了,你好轻轻巧巧地开溜?实告诉你,门都没有!我可不是那受欺负的软弱女子!你说!既然知道你我人妖殊途,为什么还要到我的梦里来招我?”
   
  “因为……”
   
  莫先生拖着长声,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抓耳挠腮。陆天娇见他虽然容颜不改,但梦中那潇洒的气质一点也无,看那个抓挠的动作,反倒有几分猴相,心中就有些不悦:“快说啊!你不说,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!”
   
  莫先生一听这话,愁眉苦脸地说道:“这让我怎么说呢?”
   
  陆天娇冷笑一声:“怎么说?你不说我也猜到了,无非就是被我的美色迷了神智,所以不顾后果要来认识我,是不是?”
   
  莫先生歪着脑袋垂着眼睛,宽肩膀一边高一边低,站没站相:“那倒也不是……”
   
  陆天娇登时把脸一红,像挨了个嘴巴子似的:“不是?那你来讲讲。”
   
  莫先生扭扭捏捏地开了口:“我不是平凡的动物,瓜果梨桃、鸡鸭鱼肉,我是不吃的。我专靠吃梦为生。那天我偶然经过你家,嗅到你的梦很有味道,就舍不得走,藏在了你身边。”
   
  “胡说八道!梦这东西乃是一种幻觉,怎么能吃?怎么还会有味道?”
   
  “你们凡人是这样想的,可我们貘族,乃是上古传下来的神兽,当然和你们凡人不一样。再说梦就是有味道的,个人的口味不同,当然是选自己爱吃的去吃。你那些天的梦,就很合我的口味。”
   
  “为什么我的梦就有味道?”
   
  莫先生微微一笑:“你那些天夜里常做情爱颠倒之梦,这样的梦,醇甜如美酒,可遇不可求。我一时嘴馋,为了多吃些,就施了一点小小的法术,潜入到你的梦里迷惑你,诱着你多睡多梦,我好趁机打打牙祭。”
   
  陆天娇听到这里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,也说不清是羞是恨,一时间急火攻心,当场哭骂道:“好哇!就因为你嘴馋,我便要落到这步田地?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啊!我如今是一无所有了,家庭学业都失去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我跟你拼了!”
   
  说完这话,她甩着鼻涕眼泪一头撞上去,对着面前这光屁股男人又抓又挠,恨不得一拳将其捶死。
   
  而莫先生一边躲闪,一边说道: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……这里本是我在人间的落脚处,我把我的落脚处送给你就是了!我还有一点积蓄,也都给你!”
   
  他话音未落,陆天娇刷地抽了他一个嘴巴:“若不是那个神仙姐姐把你抓过来给我,我非死在这儿不可!姑奶奶是陆家的千金小姐,没见过钱吗?稀罕你这妖怪的积蓄?不要脸的!欺骗感情的蟊贼!我饶不了你!”
   
  莫先生抱着脑袋,始终没还手,然而也不是一条坚强的汉子,因为竟被陆天娇挠得呜呜哭了起来。
   
  陆天娇大闹一场,累得面红耳赤、披头散发,末了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床边,她捂着脸一咧嘴,也哭上了。
   
  两人各自啼哭了片刻,陆天娇从手指缝里去看莫先生,就见莫先生抱着肩膀蹲在地上,本是一副雪白无瑕的皮囊,如今被自己挠得斑马一般,看他那张涕泪横流的面孔,还是残留着许多英俊模样。
   
  看着看着,她心一痛,放下手问道:“那你在梦里说的那些甜言蜜语,也都是假的了?”
   
  莫先生摇了摇头,抽泣答道:“那话倒是真的。我虽然不是人,但是我的灵魂和人是一样的,你这么青春美丽,我心里当然也喜欢你。”
   
  说完这话,他摇晃着站了起来:“我走了,往后我再也不来骚扰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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